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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在现场,亲眼见那文书上写着“自尽而亡,与他人无干”几个字。
他极其伶俐的一伸手,芸娘的手心里那亮白的银光一闪,两个银锭已经进了龟公的袖袋。
“她前几日精神还极好,我去杂物间取东西经过关她的屋子时,她还极得意的说等她出去她就是堂堂正正的人,以后还可能是官夫人……我笑她痴心妄想……昨儿发现时她已撞了墙……果然是痴心妄想啊!”
“她死就死吧,没留下一两银子。也不知她当姐儿这些年攒下的银子都被送去了哪里……连棺材钱都不给自己留,这女人可真狠。”
“你若早几日来找她还行,现下她的身子都被扔去了乱葬岗……”龟公的身子一颤,喉咙里咯吱几声。
昨日他按照老鸨子的指使用席子卷了那尸体背去乱葬岗上,种种恐怖令人做呕的景象仿佛历历在目。
他不敢再去回忆,一把将衣袖从芸娘手中抽出,开始赶人:“快走快走,爷没工夫和你们费口舌……”
芸娘立刻拿出一锭银子哀求他去将尸身背出来。
好好安葬,就能减少她的内疚,让她心安吗?
然而此次的银子再未发挥作用,龟公一边打着冷战一边将她俩赶出了角门。瞧她拍门的动静太大,龟公才咬着后槽牙将脑袋探出去,留下了恶狠狠的几个字:
“去河边找背尸人!”
骡车哒哒往秦淮河畔疾驰而去。
车厢里的两位姑娘扒着车窗往街边上茫然的往街边上瞧着。
抱着熟睡孩童在街边行走的妇人、扛着米袋子往家赶的汉子、在摆摊卖菜的老妪……营营众生都在认真而坚定的顺着既定的人生往前走。
想要半途退出的人太少太少。
此时芸娘坐在骡车里,小手紧紧捏着车窗的窗棱,不发一言。
“阿姐,你说我们日日去催促那书生,她会不会就不会死?”
青竹同她想的一样。
如若当初她日日都去堵那书生,说不定事情是另外一番景象。
然而谁又能提前知道那许多“如若”与“说不定”呢?
骡车到了秦淮河边。
河水乌青,阴风阵阵。
这是秦淮河的下游,这个河段芸娘从未来过。
没有花坊会驶到这处来。
所有的繁华背后都是一团狼藉。秦淮河中上游是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销金窟,下游却满是盘旋在河面上的旧陋平船。
船上没有帆,却有网。
船上的不是渔民,网子捕捞的不是鱼。
然而他们对从河里所捞之物的称呼同芸娘对恩客的称呼没有什么不同。
都被称为“鱼”。
芸娘将为妓子买胸衣的恩客戏称为“大鱼”、“小鱼”。
船上人将他们网上的尸体称为“鲜鱼”、“烂鱼”。
“鲜鱼”是刚刚落水没多久就被捞上来的尸体,那时尸身还没被鱼啃咬多少,尸体也还没发胀,是最“值钱”的时候。
“烂鱼”则是指已经在河里不知泡了多久,已经被鱼啃咬的尸骨不全、发胀到出现“巨人观”的尸体。到了这种程度,如若没有异于常人的特征,就连亲人也无法辨认,往往是“疑似亲人”拿出微薄银两将尸身赎走,顺便让船上人背着尸体送进巨大的棺材里。
龟公让芸娘来找的便是“捞尸人”,也可称做“背尸人”。
然背尸的事情不是所有捞尸人都愿意做。
年轻的捞尸人力气大动作快,抢占“鲜鱼”时具有很大的优势。
年老的捞尸人抢不过年轻人,剩下的多是“烂鱼”。
“烂鱼”赚不了多少银子,捞尸人就得加上背尸的活。
时值午时,正是阳气最盛时。
各个船上的捞尸人开始了一天中的例常活计,捞尸。
极宽的河面上四散着船只,年轻的捞尸身着专业水衣,有些人在船上投网,有些人潜入水中搜寻,将原本勉强能称得上清澈的河水倒腾的淤泥翻滚。
人刚被淹死时是沉在水里的,到尸体开始腐烂发胀时从会从水底浮上来。
他们不能给尸体腐烂的时间。待尸体自己浮上来,往往也成了不值钱的“烂鱼”。
捞尸人忙乎的时候,没有人会搭理两个不起眼的小姑娘。
两人从最近处一路问过去,都受到年轻捞尸人的冷眼。
直到遇上一艘简陋的仿佛要散开的小船,船上一个老苍头靠在舱里晒太阳,听了芸娘的问话,才懒洋洋的问道:“在哪里?那烂鱼已经捞出来了吗?”
芸娘怔忪间,只听青竹惊叫一声,下一刻便一头扎到她的怀里,只将手臂后伸着指向那破船:“死人!”
乌青河水里,什么物件在船尾不远处,随着缓缓流动的河水沉沉浮浮。
老头见眼尖的小姑娘被吓的惊叫,不慌不忙走到船尾,拿起一旁的纤长竹竿啪的拄在那“物件”上:“藏下去些,要是吓跑了我的主顾,以后你家人来寻你,我可不背你进棺材!”
然而那“烂鱼”在老头转过身子时便又浮在了河面上,仿似极有兴趣倾听芸娘之事。
芸娘将手抚在青竹背上,轻轻道:“别怕,他们都是可怜人……不会害人。”
她自己虽这般说着,然她的眼睛也不敢再瞟向船尾,只转了个瞧不见那“烂鱼”的方向,继续将她的委托道出。
她需要背尸人所做的便是去乱葬岗将那妓子的尸身找到并背出来放进棺材,其余的便不劳烦背尸人操心。
这样的活计十分简单,老头接的很顺心。
眼前这个小姑娘银子给的也很干脆,他提出了二十两,原本是留着讨价还价的空间,可小姑娘并未讲价。
他极少遇到这般好说话的主顾,故而给芸娘的交代也很用心:“明日午时三刻,阳气最盛时干活。让你家大人来,抬着棺材,拿块白布,再带两根红丝线……”
芸娘自然不能找所谓的大人。她阿娘、柳香君或是赵蕊儿都不适合。
这是她给媚眼妓子的交代,该由她来完成。
且,她的内里不就是大人吗?两世加起来她已经是三十几岁的成熟女人。
老头对她不想让大人出面的顾虑并无惊讶。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哪家没有龃龉之事。
他将需要大人出面的要求改为:需要一个十岁以上的童男子出面。
“一定得是童男子!那乱葬岗上的可都不是善始善终的主儿……”
从秦淮河下游离开,芸娘开始考虑童男子的人选。
按老头的话,十岁以下的孩童三魂七魄还未长成,去了乱葬岗很容易就被孤魂野鬼挤占了身体。
石伢是不行的,虽然他是百分百的童男子,可他才七岁,离十岁还很远。
减去石伢,她所熟悉的仅剩一个十岁以上的童男子,就只有罗家大公子。
罗玉。
罗玉能不能同意帮芸娘这个有些风险的忙,芸娘不敢肯定。
然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已没有其他人选。
当然那些与她半熟不熟的年轻男子,她并不是不认识。
譬如曾经对她心怀不轨而反被她哄骗着穿上肚兜在秦淮河畔耍猴戏的王小大。
这位苦主后来也曾与她相遇过几回。
回过味来的少年十分明智的放弃给自己找回场子的机会,只是自此瞧见她,先会壮着胆子远远向她吐口浓痰,然后在她还没追到他面前时逃之夭夭,不给她提供斗智的机会。
且,那位十五岁的弱不禁风的少年,是不是童男子还是两说。
芸娘再次将目标人选聚焦在罗玉上。
就像她打算的那样,她不能赶鸭子上架,她得先去问问罗玉,征求他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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