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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来,每忆昔年和太白别时光景,犹如昨日。今晚又是月朗风清,和我与太白当年分手的前夜一样。反正良夜无聊,我也送你一程如何?”
岑参笑道:“子美兄真个性中人,依你,依你。我明早却要出门,不再送你回来了。”
杜甫越谈越高兴,快把岑参送到家,方始执手依依,作别回去。行离家门将近,见沿途花树房舍都和浸在水里一样,清风吹袂,微觉夜寒,仰望晴空万里,一碧无际,只大小几片白云悬空浮动,靠近月光的云边上还闪幻起一片片的金黄|色光辉,再被上面深蓝色的天空和几点微微闪耀着的疏星一陪衬,越美极。四外却是静荡荡的,走过的几处村落也未见到一点人影。暗忖:“贫富虽然悬殊,耳目终是一样。只为民穷岁歉,这一带的村民自来比较殷实,都以衣食为忧,无心赏玩风月,靠近边塞一带百姓的创巨痛深可想而知了。”心方慨叹,忽听左近河滩上传来捣衣之声,知道左近人家不多,这般时候怎么还有妇女在洗衣服?念头微动,侧顾家门已近,柴扉虚掩。入内一看,爱子宗文独卧里间小榻,睡得正香。灯光照处,左颊上现出的一个浅涡刚刚敛去,口角上也挂着一丝微笑,仿佛梦中在笑。左手伸向被外,还紧捏着一只新鞋。旁边放着两件刚做好的童衣和一只没有做完的童鞋。越看宗文越可爱,想亲他一亲,又怕惊醒。忽然想起爱妻不在屋内,见灯花还未结蕊,知她刚离开不久,心又一动,忙把宗文的小手轻轻放入被内,把带回的二百一十五两银子匆匆放下,往门外赶去。还没走到河边,便听出那捣衣之声甚是耳熟,越知所料不差。轻悄悄掩向侧面一看,杨氏果然孤身一人在河边洗衣服。因觉爱妻嫁后光阴,通没得到一日安闲。今晚明是刚把儿子哄睡,乘着月夜出来捣衣,连邻妇都未同来,越想越觉愧对。惟恐惊吓了她,又往后退了几步,先咳了一声嗽。
5.第四回(5)
杨氏比杜甫要小好几岁,虽然近年光景穷苦,仗着夫妻恩爱,性又都开朗,能够甘于寒素,虽然将近中年,依旧保留着几分容华。月光之下看去,分外显得风鬟雾鬓,风韵天然。那挽起袖子的两条手臂,更是映月生辉,白如雪玉。
杜甫见了,自是又怜又爱,走将过去,低唤了两声。
杨氏因同伴邻妇有事先走,孤身一人,心中慌,只顾捣衣,没有留神别处,忽听有人喊她,吓了一跳。侧顾见是丈夫回来,微笑问道:“你怎么这晚才回家?请坐那旁石上,给我做个伴,让我把这几件衣服洗完,明天好拆补了来给你做春衫里子。”
杜甫伸手一摸,觉着杨氏手臂冰凉,好生怜惜,笑道:“看你连膀臂都冻凉了。这时候洗什么衣服?快跟我回去,有好些话要和你说,明日还要去送人呢。”跟着,想把杨氏拉起。
杨氏把杜甫的手挣开,微嗔道:“你真是……要被邻人走来看见,成个什么样子?好容易这时空闲,你和我做个伴,就足感盛。有什么话这里说也是一样。”
杜甫知道杨氏勤于操作,拦她不住,便把这几天的经过说了。
杨氏越听越出神,正紧三下、慢两下地拿捣衣杵打着刚洗过的湿衣,忽听杜甫说银子业已带回,放在床上,慌道:“你还不快回去把它藏起来!近来人们越穷苦,像我们这样人家虽然不会有人看中,到底小心些好。”
杜甫见时将半夜,恐她劳累,乘机答道:“要就你我一同回去,我不相信会有人来偷我。”
杨氏实在放心不下,又想起家中无人,爱子独卧床上,离开已有好大一会,只得笑诺。拿了衣服和捣衣杵一同回转。
杜甫心想:“她以前颇喜和我一起赏花修竹,对月谈诗。自从迁回杜陵原籍以后,家境越来越穷,累得她日夜忧劳,久已无心及此。今天正好和她一同赏月,并谈这几日来的快聚。”推说宗文睡熟,恐怕惊醒,拉她同去平日读书的对面小屋之内,把窗前的帷幔卷起,并坐窗前。手指云影天光,正在谈说岑参一介寒士,竟比城中那些达官贵人豪爽百倍。猛瞥见杨氏两眼亮晶晶地迸出两点泪珠,知她因听岑参这样高义,想起近几年的苦况,心中酸苦,忙以温劝慰。
杨氏见月光照处,杜甫目中也有泪光,忙将泪痕擦去,强笑道:“只顾听你说话,还忘了一件事。你寻岑君去的第二天,韦左丞便打人来,说人新回长安,许多酬应,近日身又不爽,无暇前来看你,以后如短钱用,只管前去寻他,多少必有以报。另外还送来一些酒肉布帛。我打来人走后,知道你不会因此回家,好在韦左丞不曾亲来,也未托人给你送信。我已为你做好春衣,明天上完里子,就可以穿了。”
杜甫笑道:“此老为人虽然远非岑参之比,这样对我总算难得。天已不早,我们睡罢。”
杨氏认为岑参劝丈夫的话非常有理,又和杜甫商量,要给他制备两套比较像样的衣冠鞋袜,免负良友盛意。这类事杜甫向例是由杨氏主持,未置可否。
次日,杜甫匆匆吃完午饭,就往岑家赶。中途遇见小童,才知岑参天刚一亮就匹马孤身前往安西,已早起身了。想起他昨夜所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之,知其有意如此。连向小童探询岑参走时光景,意犹不舍。又往岑家空屋内徘徊感叹了一阵,方始回转。
1.第五回(1)
献到宫廷,妙笔才为当世重
躬亲陇亩,衷怀始共野人知
杜甫往送岑参没有送成,回到家中,想起平生几个好友,除严武少年英俊,前途似可有为而外,余下诸人,不是遭受贬窜,便是落拓江湖,再不就是沉沦下位,苦不得意。***岑参虽然“识度清远”,只是性刚正,崇尚气节,不合时流。此次载笔从军,远赴安西,是否能够展开他的抱负也很难说。和杨氏谈了一阵,好生慨叹。
杨氏劝道:“房次律簪缨世裔(房琯父融,武后时以正谏大大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识度过人,主上所知,尚以触忤权贵,贬窜在外;严季鹰,名臣严挺之之子,英武多才,也因奸相嫌他少年刚直,不令在朝;何况你和李(白)、高(适)、岑(参)、郑(虔)诸君。如今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想要得志,自非容易。除非归隐山林,其势又不能不与富贵中人来往。像你近来那样风尘肮脏,衣冠敝旧,即使主人不以为怪,也必受他宾从冷眼,自惭形秽。难得岑君肝胆照人,送你这许多银子,我想先给你做两件整齐一点的衣服,以便寻人。再置上几亩园地,以为生计。进不能求取功名,退亦可以躬耕陇亩,不是好么?”
杜甫慨然答道:“丈夫不能建立功名,便学陶渊明力田自给,南山寄傲。稍微得已,谁愿去向那些富贵中人折腰呢?”话未说完,忽听外面有人连呼“子美”!赶出一看,一个葛巾野服的中年人已推开柴扉,往里走进,正是新近隐居樊川的咸阳士人好友王倚,连忙请到对面书室落座。杨氏便去准备汤水食物,款待来客。
王倚开口便道:“今天告诉子美兄一件快事。你那位好朋友郑先生,业已名满长安了。”
杜甫惊喜交集道:“日前我约岑参往访郑兄未遇,岑兄见他家境艰难,还给他留了二十两银子,后往旗亭小饮等他,也未见来。我正准备日内进城看望,不料竟有这样喜事!我知郑兄不会做官,即使新有升迁,也不过是些冷职闲曹,怎会三天之内就享了盛名呢?”
王倚笑道:“郑先生于天文地理、兵书战略以至关塞险要无不通晓,你是深知道的。他满腹文章经济,不为时用,连想以卖画糊口都极艰难。前日逼得无法,不知听了何人的劝,选了一张画,题上一长诗,献给朝廷,不料当今天子一见大为称赏!竟在画上题了‘郑虔三绝’四个大字,当时名满长安,声价十倍。听说好些王公贵戚都在向他求画,他还不愿意呢。”
杜甫闻,喜出望外,连话都顾不得多说,忙着要访郑虔,并约王倚同去。
王倚笑道:“我和郑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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