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来颇得皇上心意的三品左副都御史田集成大人因为上了一封弹劾太子的折子,一朝被贬了两级,重新回到翰林院担任侍讲学士,这消息传开,着实令不少人心中震动。然而旁人欢喜也好惶惶也罢,都与史清婉没有丝毫关系。
此刻,她见了了一个人,正在头疼着呢。
“二奶奶想想,咱们奶奶好歹也是从王家出来的姑娘,哪里受过这样子怠慢呢?不说别的,便是那宅子,统共三进加上一处花园子,憋憋屈屈窝窝囊囊的!二奶奶,您可得给咱们奶奶做主啊!”底下明显是新嫁的妇人跪在地上哀哀凄凄的,还不时地捏着帕子往眼角擦拭两下根本不存在的泪水;这幅作态实在是膈应人得很,直看得史清婉头疼胃疼。
史清婉端起手旁的茶盏,茉莉的清甜香气在揭盖的一瞬间萦绕在她的鼻间,稍微舒缓了她焦躁的心绪:“你先起来再说,这幅模样叫外人瞧见了,难免要说我王家出来的下人不懂规矩不守礼仪!你家奶奶也没脸面!”
她这番话说得绵里藏针,这小妇人愣了愣,慌忙站了起来,将手中沾了些脂粉的帕子蜷在手心,悻悻地应了一声。
“周瑞家的,你们奶奶除了这些,还说什么了?”史清婉挑起眉头,看着这个在红楼中堪称王夫人左膀右臂的小妇人,抿了口茶水,语气淡淡地问道。
因为王悦宁在闺中之时,身边四大丫鬟玉钿玉璧玉珠玉簪已经不齐备了,所以出嫁前夕,王老太太便将自己身边两个二等丫头补了上去。这小妇人便是其中之一,名唤芝雪。王悦宁见她生得颜色不错,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便有宋太祖灭南唐之意;这芝雪也是聪明,察觉到王悦宁对她的不喜,猜测到缘由,立时便表忠心,嫁给了王悦宁的陪房周瑞,如今只唤他周瑞家的了。
贾史氏丧葬之后,虽说贾政与王氏在外面得了个孝子的好名声,可是这能当饭吃么?分家后搬出来,虽说贾代善安排的这三进宅子陈设装修都不错,可是与富丽华贵的荣国府一比,贾政都失落难受得紧,何况是王氏呢?
不过贾政虽说心中不甘,可他是个读书人,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得失,因此便也罢了。却是王氏,她心心念念的便是显达荣耀,否则当初也不会算计亲姐姐得来这份亲事了;然而后宅妇人,哪里想到法子呢!退而求其次地,她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同在京城的二哥王子腾。
因此,今日她便派了周瑞家的过来。
“您也知道,分家的时候,咱们二房拢共得了些古玩字画之类的,可是这吃穿用度,哪里能靠这些呢?”周瑞家的有些赧颜,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一只掐丝嵌金盒子来:“咱们奶奶说,总不能叫外面人知晓,王家出来的姑奶奶要靠变卖嫁妆过日子,因此才叫我带了这东西来找二爷二奶奶帮忙!”
史清婉垂眸,听着他的话,什么表态都没有。
“二奶奶,咱们奶奶说,先将这件东西搁您这儿押着,先取些银钱回去过日子,等她手中有余钱了,便将这物件换回来!”旁人不清楚这盒子里是什么,周瑞家的能不知道?那是当初史清婉留下的添妆里面一支八宝如意孔雀簪,,想到这里,她不禁羞惭起来。
倒是打得好算盘!史清婉如今修为日深,自然明白这盒子里是什么东西,王悦宁打的是稳赚不陪的主意,这孔雀簪虽说名贵,然而比较起来,勉强只算得是下品……
良久的沉默后,史清婉悠悠开口:“何必如此见外呢?这东西你原样带回去罢,这样一来——绣芙,去将我床头那个紫檀丹镂匣子拿来!”
50替罪羊(中)
“奶奶,拿来了!”脚步轻盈地从外面进来,绣芙福了福身子,将怀中那只紫檀丹镂盒子奉到史清婉手旁。
周瑞家的眼巴巴瞅着那只一瞧便价值不凡的盒子,仿佛看到了一堆金银闪闪发光,笑得见眉不见眼地说着奉承话:“咱们奶奶在家中时常感叹,二奶奶您是最和善不过的,又宽仁怜下疼惜小辈——”待看清楚史清婉的动作,她一下子像是被谁掐住脖子,卡壳了。
史清婉浑不在意底下念叨奉承,余光瞥着周瑞家的突然之间瞠目结舌,她笑语盈盈地好似没看到一般,把手中东西递给绣芙:“我们毕竟不是长兄,若是插手太多反倒叫人说嘴!只是你们奶奶当初在家中确实是被老太太当眼珠子一样捧在掌心的,金尊玉贵地长大,我这做嫂子的也不忍心她嫁了人,日子反倒过得紧巴巴的!”
见绣芙将手中一方小小的木牌搁在周瑞家的身旁高几上,史清婉抿着嘴摇摇头,笑着嗔道:“你们奶奶也是糊涂,哪里有拿着物件到兄长家里押借银钱的说法?若是传扬出去,咱们王家的脸面要也不要?如今我却有个主意——”稍微顿了顿,瞧见底下妇人暗淡失望的眼眸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按捺下心底的好笑,继续道:“朝阳大街东南角靠城门那里,有家叫‘翰墨轩’的铺子,乃是兵部尚书杨大人三儿媳的产业,我和她有几分交情。你先前也说了,分家之时,得了不少古玩字画,拿着这木牌子随意挑一件过去,他家伙计自然不会压了价钱的!”
被她这么几句话一说,周瑞家的还不死心,正欲开口说些别的事情,却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奶奶,哥儿醒了,正哭闹着找您呢!”
闻言,史清婉眼底划过一丝诧异,明白了什么,不动声色地侧首对着绣芙摇了摇头;语气中带了些许焦急,却仍旧是客客气气的:“周瑞家的,你且回去吧!你们奶奶若觉得我这折中的法子可行,便照着来就是;若是不行,我也是无可奈何的了!”
对上史清婉丝毫不作伪的无奈神情,周瑞家的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颇有些尴尬地看着手旁那方小木牌子。上面拿金粉勾画着字样,衬着朱漆的底儿,虽说瞧着煞是好看,可是若是真的拿了回去复命,只怕奶奶得治自己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啊!
瞅着周瑞家的迟疑的神色,史清婉不耐烦了。王悦宁此番作为本就不占理儿,若非为了王子腾的名声着想,她才懒得在这儿和一个陪房娘子聒噪。
“你也看到,家里四处都忙得紧,我也不能招呼你了!”史清婉站起身来,宽大的刺绣裙边处,鞋尖缀着的明珠耀熠生辉一闪即逝,莲步款款,腰间珠翠琳琅却是丝毫声响不闻:“华锦,你出去叫人备车送周家娘子回去吧!”
华锦连忙答应下来。
主仆两人缓步徐行在穿廊上,花墙上爬着枝叶繁盛的蔷薇,娇艳的花朵恣意地绽放着,更多的却还是小小的花骨朵,星星点点点缀在碧玉之间,映衬着悠远明净的天空,檐下悬着的铜铃在微风浮动下轻轻响着,使得初夏的空气有一种格外宁静的味道。
憋了老半天的火气,绣芙终于忍不住了,很是郁闷地开口问道:“奶奶,二姑娘这么不讲理,您怎么不直接回绝了她?!”
听着这怨愤的口气,史清婉摇摇头,目光落在花园子里面那一方池塘,太湖石垒成的小假山上已经被绿色全然覆盖,与水色相映之下更显生机盎然:“你家主子便是那样由着人算计折腾么?”
闻言,绣芙蛾眉微皱,疑惑得很:“她拿着小杨夫人给您的牌子去,您岂不是要为这事儿欠下人情?”
“这有什么人情好欠的呢?牌子这主意是我给小杨夫人出的,她那翰墨轩里面还有我一成的本钱在里面,这样一来,我叫她往那儿去,也算是做成了一笔生意呀!”史清婉细细地解释着,绣芙绣蓉是双生姐妹,家中父母俱全,上有胞兄,对着世情虽然也明白些,但骨子里却还是有几分天真。终究比不得绣蕊绣茗这般自幼便吃尽苦头的,对这些弯弯绕绕看得清楚。
注意到绣芙有些晕晕乎乎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史清婉便知道她已然想明白个中情理;嘴角噙着笑,她垂眸抚摸着自己腕上一枚双蝶纹烟水古玉镯子:“绣芙,你说,依着王悦宁的脾气,若是我直接便回绝了她,她会做出什么事儿来?别的不说,叫金陵老宅我那偏心的婆母知晓我怠慢了她的宝贝女儿,只怕骂一顿还是轻的!我可不想因为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闹得全家不安生——”
绣芙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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