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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交代罪行的属于自首,但同时也认定如实供述司法机关还未掌握的罪行的,也以自首论。那么,张华涛的这个电话是否属于自首就显得有点模棱两可了。
柳青在日记里有过这样的描述--
对张华涛那个电话引起的争论还在继续。主要焦点是,张华涛此举算不算是自首。如果算,那么他日后的量刑就会减轻;如果不算,那么他必死无疑。分歧就是这个。一种意见认为,张华涛还是应该属于自首的性质,否则他就不会主动给举报中心打那个使自己暴露的电话了。他是当过特种兵的,他怎么会选择火车站这样极其容易识别的场所来给举报中心打电话呢?反对的意见是,张华涛根本就不是想自首,他已经买好了去西安的车票,他不过是想上车之前证实一下,那两名女工是否真的像社会上传闻的那样,以缓解内心的压力。
我是第一种意见的支持者。我认为,张华涛之所以打这个电话,是罪责引起了他内心的严重不安。我能体会他当时的心情,他绝不是侥幸,而是罪责难负,所以他需要寻求解脱。
高逸明立刻就站起来反驳:我不同意。如果当时我们不是按照李队的部署及时行动,你能保证他不上车吗?
我说:不能保证。但是也不能认为他就一定会上车逃跑。
高逸明说:难道我们还要听信他自己的辩解?
这时,副队长李林插话说:张华涛自始至终没有说自己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他只说,我愿意偿命,你们早点送我上路。刑警支队的意见反映到了局里。最后的结论是排除了张华涛自首的可能。这个结论虽然不属柳青的意料之外,但她还是觉得有失公平。今天下班回来,她对父亲说了自己对张华涛定性的看法,她说:其实像张华涛这样的罪行,即使是自首,也难免一死。但是我们得对他负责,让他死得清楚,死得服气。
父亲柳立中想了很久才说:这不能认为是自首。张华涛给举报中心打了电话,只是了解两名死者是否被活埋的。他心理有压力,所以想问个明白。但他没有说其他的,就把电话挂了,不是吗?
柳青说:这至少说明他是有自首倾向吧?
父亲说: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
柳青说:那他为什么不逃呢?
父亲说:法网恢恢,他能逃几天?
柳青说:他根本就没有想跑的意思,去抓他的时候,我看见他就坐在电话亭外面抽烟,好像是等着我们去抓似的。
父亲说:办案子主要是依照证据和事实,不能光靠推理。
柳青说:你是担心这样的解释,会让社会舆论对我们公安的形象不利吧?这么大的案子,久攻不下,结果还是靠罪犯自己提供线索才破获的。
父亲气得把手里的杯子一摔:混账话!
柳青也毫不示弱:本来就是这样。
这时,电话响了。单调的铃声使父女间的争执暂时停歇下来。柳青去接电话,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声:请问,柳青在吗?
柳青犹豫了一下,说:我就是。
对方说:我是李志扬……
柳青感到很意外:哦……
李志扬在电话里说:你现在有空吗?
柳青说:有事吗?
李志扬说:我想和你谈谈〃8?24〃案件,我是受我的当事人张华涛委托,想了解一点情况。
柳青立刻说:行。
李志扬说:那我在办公室等你吧。蓝天律师事务所设在落城惟一的老街上,租用着一家小旅馆的一个套间。办公条件也很简陋,除了一辆桑塔纳和两台电脑,就看不出有什么值钱的家当了。见到李志扬,女警官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和那次在商场门口见到的那个书生,不像是同一个人。那个人显得文弱,面前这个男人今天给她的感觉却很坚实,给人一种信赖和安全感。
李志扬没有过多的寒暄,在给柳青倒上一杯水之后,他就切入了正题。他说:我初步了解到,张华涛给刑警队打的那个电话,是你接的?
柳青说:是的。我可以把当时的情况对你介绍一下。
李志扬打开笔记本:好,你说。
柳青说:你最好不要记录。今天我来,也不能理解为一次公务--如果是公务,你应该去队里办手续申请调卷。我们是私人会见,既然话题谈到了〃8?24〃,那就不妨说上几句好了。我们今天的谈话只能是一种观点上的交流,不能拿它当做呈堂证据。
李志扬笑着把眼镜摘下,擦了擦说:那好,你随便说好了。
于是柳青把接电话的经过说了一遍,又说了队里关于这个电话引起的争论,同时也没有掩饰自己的看法,她说:我是主张〃自首〃的一派,是少数派,保留意见派。
李志扬说:看来我们很默契,因为我们这个行当历来就是当〃少数派〃和〃保留意见派〃的。
柳青说:关于张华涛,有一点我脑子里始终有个症结。作为男人,他身上有那种豪爽的江湖气,也有一种男人气。我实在不懂的是,他怎么可能去犯那样的罪呢?而且作案手段竟是那样的残忍……
李志扬说:犯罪是一个复杂的社会问题,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你那种感觉我也有。其实,为张华涛当辩护律师,不是我的选择,也不是他的要求。
柳青说:是法院指派的?
李志扬说:也不是。我是受一个老干部的委托--我暂时不想告诉你那个人是谁。但我可以告诉你,张华涛有恩于这一家,他曾经在蓝渡江里救起过老人的孙女。
柳青一愣:还有这样的事情?
李志扬说:是的,千真万确。所以那老人就找到我,希望我能出面为张华涛辩护。
柳青说:这个案子你接吗?
李志扬有点疑惑,说:为什么不接?
柳青说:你觉得还有胜诉的可能?
李志扬明白了,说:当律师并不只为胜诉,为的是一个公正。
柳青一下子觉得自己刚才说得太随便了。这个道理她懂,在中国,面对一起如此重大的将要提起公诉的恶性案件,律师几乎是不可能胜诉的。但他们的存在有利于司法程序的施行,有利于案件审理的公正。于是她喝了一口水,想借此掩饰自己轻微的不安。然后她叹道:一个人真是太复杂了,谁能想到这个曾经见义勇为的张华涛会堕落成一个强Jian杀人的罪犯呢?按照他的罪行,想免除一死恐怕不现实。
李志扬沉默了片刻,说:他也未必想活啊。我去看守所接触过他一次,他丝毫没有表现出求生的愿望,这让我觉得很奇怪,也是以前没有遇见过的。这个案子上面追得很紧,很快就要开庭了,我预感到,可能不会让张华涛活到春节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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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刑报告(七)
那年的秋天在落城留下的痕迹很浅显,几乎没有怎么感觉到它的气息,它就改变了颜色。城市的树仿佛一夜之间落去了叶子,很肃杀。然后冬天来了。
事情正如李志扬律师预料的那样,这起轰动一时的案件很快就进入了审判程序。一审的判决结果是,以强Jian罪和故意杀人罪判处四名罪犯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一审下来,三名罪犯都要求上诉,惟独这个张华涛保持着沉默,从后来的情况看,其实他是最有理由上诉的。得到这个消息,柳青内心很受震动。她想起那个晚上,在蓝天律师事务所内,李志扬对她介绍的情况。律师当时显得很不平静,又似乎很无奈。他后来在法庭上的辩护,不仅没有影响到法官对案件的判断,反而招来了听众的指责。有人当即在法庭上喊:替坏蛋说话的律师滚出去!在中国,律师往往就成了〃替坏蛋说话的人〃。甚至还有人把鞋子掷向他,险些把他的眼镜给砸下来。这个古老的国度似乎过多地痴迷于酷刑的设计,尤其是对执行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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