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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高看着嬴政,脸上满是忧色,听他传唤自己忙上前去恭敬地说道:
“臣在,陛下尽管吩咐。”
嬴政昏睡了一整天,如今醒来,总算稍稍有了点精神,只是说话还是有些吃力:
“沙……沙丘行宫……”
虽然嬴政没有把话说完,但是在他身边随侍了多年的赵高立刻会意,忙答道:
“回陛下,今晚便能到了。”
嬴政闭上眼睛继续养神,不再说话,晚间到了行宫,吃了一颗仙丹后,便觉又恢复了些许精神,随后喝下了一整碗的小粥。只是躺下的次日,病情却突然恶化,昏迷了好几次之后,经医侍救治总算醒了过来。
仅仅病倒一月,便由一个威严的君王沦为一个缠绵病榻的华发老人,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自嘲起来。
不过想想自己囊括四海,包举宇内,立下不朽的功绩,加上遗诏已立,自己后继有人,便觉得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等等……遗憾……
想起这两个字,昔日不会让任何事情动摇的王者突然瞳孔微缩,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容——他最亏欠的那个……那个儿子的面容。
记忆里他小时候是个乖巧的孩子,不得不承认他的天分甚至在扶苏之上。可是诸如对吕氏父亲的恨意,以及其他种种原因让他狠下心,不能对那个孩子表现出丝毫的怜爱。
当自己知道郑姬母子对他们母子下了毒后,他下意识便将解药要了过来,握在自己手中想要替他们解毒。只是在去雪宫的路上,他反复思量,又怕经此一事,他们母子会反过来威胁到扶苏的性命与地位。于是自己便拿看见他们母子便会让他想起最恨的人为借口,终究没把手中的解药递过去。
那时他是站在屏风后面亲眼看着他们母子从痛苦中解脱的呢。
后来当他知道这个儿子还活着,而且竟然救了自己,竟然开始后悔了,萌生了想要把解药给这个儿子的想法。只是那时作为王者绝不容许自己后悔的念头让自己再次将那样的想法压了下去。
如今躺在病榻上,自己对那个儿子的愧疚越发浓烈了起来。如他所说,自己不配做一个父亲。
是的,这一刻,作为王者的自己终于明白,自己是彻彻底底地后悔了。
“赵……赵高……赵高……”
赵政吃力地拍打着床榻有些急切地唤道。
赵高闻声赶来,未及跪在床榻旁,便听嬴政说道:
“去把那个木盒子拿来。”
赵高自然知道那个木盒指的是什么,尽管心里十分错愕,但是面上却无半分不该出现的神情,双手一叠,说道:
“诺。”
很快赵高便亲自拿来一个精致的小木盒。走过去跪在床榻边,将木盒捧在手上递到嬴政跟前。看到木盒,想起那个受苦的儿子,嬴政心下更不是滋味,想坐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却不能动弹分毫。晕眩袭来,他喘着粗重的气息,努力平复了半晌待稍稍好转才艰难地叮嘱道:
“记住,朕去了之后,找……找到那孩子……一定要把这个……这个……盒子交给他,记住……一定……那孩子太……亏欠……朕亏欠……”
“诺,赵高定当办到。”
得了这句话,嬴政总算松了一口气,再次闭上眼睛静养。然而眼睛刚一合上,便觉得一口气喘不上来,猛然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正值盛夏,却连日滴雨未落。而今日一改往日的燥热,云气渐渐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很快形成浓密的黑云压在宫室上空,让行宫内的气氛变得沉闷异常。
赵高用衣袖拭去额头上的薄汗,准备转身离开。这时身后奇异的响动让他脸色大变,忙将小盒子放进衣袖里过去查看。然而就在赵高放好小盒子准备转身的瞬间,殿门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吓得他双腿一软,险些失态。
因为他恰好站在背光的地方,一时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到是个身穿劲窄黑衣,身形修长挺拔的男人。
若非赵高伺候赵政多年,经历过无数次的大风大浪,见到这个突然出现又带了一身杀气的男人真的要惊叫出声了。经验告诉他,此刻绝不能说话。
就在赵高小心翼翼地盘算之际,那男子已经向他缓缓走了过去。赵高抑制住满心的恐惧看着男子一点点从黑暗的阴影里走出来。不算明亮的光照在男子脸上,还是让赵高看清了他的容貌。那张和自家陛下有几分相似的脸,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尽管多年不见,但自己决计不会认错人的。
赵高愣住了,下意识便要将手伸进袖子去探那个木盒,只是就在要碰到木盒时,猛然清醒了过来,忙将双手放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您是……玉……玉……公子……”
颜路瞥了他一眼,轻声说了句:
“你口中的人十几年前便死了。”
便头也不回地径直朝嬴政走去。
打从适才看到颜路起,赵政的情绪便激动了起来,可是身子早已不受控制,一口气卡在喉间,嘴巴一开一合,除了能发出嘤嘤呀呀的声响,却是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颜路看着一夕憔悴至斯的人,非但没有半分同情之意,反而心底生出了无法遏止的怒火,双手紧紧地握成拳,青筋暴起,突如其来的强大气场顿时让打算走过来阻止他的赵高镇在当场,不敢动弹。
而嬴政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有些失措。走完辉煌一生的他并不怕死。可是,就在此时此刻,再次看着那张与他极为相似的脸容,他突然感到惊恐万分。惊的是临终前竟然能亲眼见到他,恐的是不能说话便不能把自己的愧疚传达给他。
此刻的他能做的只有喘着粗气用力拍打着床沿,看看站在远处的赵高,又看看眼前的儿子,口中不断发出诡异的嘤哑声,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将自己的愧疚传达给这个他最亏欠的儿子,想告诉他解药就在赵高身上。
然而他的内心想法不仅没有传达给颜路,而且这样子在颜路看来刺眼异常……
“怎么不想见到我?”
颜路看着他拼命摇头的样子,面上的表情越发地戏谑了起来,放开紧紧握成拳的双手,努力平覆下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
“看来我这个儿子皇帝陛下真是打算彻底放弃呢,这样都不愿给解药么?”
嬴政听了他的话只觉得心里刺痛地厉害,巨大的精神刺激与激动之下竟是连动也不能动弹了。拍打床沿的那只手不自然地垂了下去,人也僵在原地只是强行吊了口气让他不至于立刻死去。
“我曾发誓,既然皇帝陛下为您的那个儿子苦心经营至此,那么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毁掉您所做的一切,现在看来……”
颜路有意拉长了尾音,一脸寒意地看着因为激动面色涨得通红的嬴政。那邪魅的样子被赵高看到,吓得直接去了半条命。而嬴政瞳孔一缩,随后便是认命地停止了所有的挣扎。
罢了,如今口不能言,身体也不能动弹,再也挽回不了什么了。以他对这个儿子的了解,说出口的话,便绝对能做到……自己造下的孽……竟是以这样的结局收尾……
想到这里疲倦汹涌地袭来,再也控制不住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第二十六章 原本该如此
孕育了一天的暴雨顷刻间席卷而来,打在地上、房顶上形成了巨大的轰鸣声,顿时淹没了所有的声音。空气里沉闷的氛围一扫而空,随之而来的是怡人的清凉。
然而颜路并未感到半分舒畅,看着床榻上已然气绝的人,脑子顷刻乱得无法思考。握成拳的双手不自觉地松了开来,而指尖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赵高见状,再顾不得其他,手足无措地上前几步,跪在地上,向嬴政行礼。
许久之后,赵高起身,一面留心观察着颜路的反应,一面缓缓地向一旁的案几走去。取了一早为赵政整理好的遗照,向颜路行了一礼,强作镇定道:
“公……您……您若没有别的吩咐,臣告退。”
眼瞧着颜路没有半分动作,面上也没任何表情,赵高胆子也大了起来,朝他再行一礼,尽量小心地向外走去。
“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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