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有酒么?
你有恋爱的鲜红的酒,
有憎恶的墨黑的酒么?
那是上好的酒。
只怕是——我的心老了钝了,
喝着上好的酒,
也只如喝那无味的白水。周作人:《过去的生命·饮酒》,第55页。
这里充满了渴求——被爱罗先珂唤醒了的沙漠里的渴求。
“你有酒么?你有恋爱的鲜红的酒,有憎恶的墨黑的酒么?”——爱则大爱,如“鲜红的酒”,憎则大憎,如“墨黑的酒”,周作人心向往之的,就是这样一个浓烈、博大的感情世界。但“喝的只有那无味的凉水”——不仅生活本身是如此地冰凉、无味,已经“老了钝了”的心也已经不复容纳、承受充满欢乐与力量的真正的人生。这是怎样地令人“悲哀”和“惊恐”啊。
对于真正的爱的人生的渴求,又使周作人沉湎于对于初恋的回味之中——那纯洁、真诚、无暇,充满了生之原味的初恋啊,任何时候回想起来,都会让人心荡神摇,不能自已。
于是,1923年3月周作人写下了散文《初恋》;4月5日那一天清晨醒来,诗泉奔涌,又提笔写下:“我有过三个恋人……”周作人:《过去的生命·她们》,第51~52页。
周作人停下笔来,沉醉在甜美的回忆中——
我能够称你们为“恋人”吗?你们实在都不知道我在暗中的爱慕呀。但我仍要感谢你们,无意中“给我这苦甜的杯”……
啊,你,杭州城里杨家的三姑娘,每当你走到楼下抱着猫看我写字,总是使我“感着一种无所希求的迷朦的喜乐”,而你终于被病菌夺去了生命,这“未嫁而死”的无味的人生,更给我带来了无名的惆怅……
啊,你,故乡二姨父家的平表姊,你父亲郦拜卿和我父亲原是“考友”,每当大比之年,都是一起进出考场。你和我同年同月生,我称你为姊,你也称我为兄,那是怎样的亲密呀。都说母亲认你作女儿,是想要替代早逝的端妹,但她为什么不曾想到要认你作儿媳呢?你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本是一只丑小鸭,没有一个人注意的,但我却隐秘地怀抱着对你的情意,尽管我知道你自小就许给车家的公子车耕南,不容再有非分之想,但我总感着固执的牵引。这正是你所不知道的:庚子以前那一年,舅父的独子娶亲,中表都聚在一起,男的十四人,女的七人,其中就有你和我。一次,我们几个较为年少的偷偷跑到你们住的楼上,我跳闹,仿佛无意似的拿起你的一件纺绸穿了跳起舞来,你的小兄弟也一同闹着,却不曾看出破绽,我还为此得意了好久。但你终于嫁到车家,却与丈夫合不来,不久你公公也因钱财被盗、儿子被抢走而发疯了。你自己又流产出血过多,终成痼疾,你却拒绝就医,平静地面对死亡。我曾暗暗为你的不幸难过,却也无能为力。以后相见了几回,我又复出门,你不久就平安过去。听说你有一张早年的照片在母亲那里,我却不敢去要了来看,但你的影像总隐约的留在我的脑后,为我心中的火焰的余光所映照……
还有你,我的乾荣子,伏见馆主人的妹妹,“三个恋人”中,你是惟一还健在的;但我只知道你不知流落在什么地方,我也无心再去寻找,连你的面庞我都仿佛忘记,只留下一个朦胧的姿态。但这朦胧的却最牵动我的情思,愈是记不清了,也就愈不能忘记……周作人:《过去的生命·她们》,第51~52页。
于是,周作人又提笔,专为“她”——朦胧中的乾荣子,写下了《高楼》一诗:
那高楼上的半年
她给我的多少烦恼。
只如无心的春风,
吹过一棵青青的小草。
她飘然的过去了,
情感的波澜(2)
却吹开了我的花朵。
我不怨她的无情——
长怀抱她那神秘的痴笑。同上,第53页。在发表《她们》与《高楼》时,周作人写了一个《附记》声称“我平常很赞成青年人做情诗,但是自己做诗还是初次,我不怕道学家批评我有不道德的嫌疑——虽然略略的怕被上海的市侩选入他们的情诗集里去”。
是的,一切都“飘然的过去了”,初恋的欢愉,连同青春的追求,只留下微苦的一丝温馨……
这温馨的感觉却长久地留在周作人的心头,吹不散,拂不去。直到这年10月,周作人还“学做情诗”,写下一首《花》——
我爱这百合花,
她的香气薰的使人醉了,
我愿两手捧住了她,
便在这里睡了。
我爱这蔷薇花,
爱她那酽酒似的滋味,
我便埋头在她中间,
但我就此死罢。周作人:《过去的生命》,第57页。
浓香,酽酒,爱与死——周作人所追求的,原来也有大喜与大悲的人生。
兄弟失和(1)
正当周氏兄弟都在苦苦地反思自己的人生选择,以至自身的生存意义时——在这样的时刻,他们本应互相支持、补充,携手共进,却于一天早上,宣布决裂,从此,正如一位研究者所说,“东有启明,西有长庚”,“两星永不相见”。见陈漱渝:《东有启明,西有长庚——鲁迅与周作人失和前后》(载《鲁迅研究动态》1985年5期)。此句语出《诗经·小雅·大东》。陈文引述了鲁迅母亲对许钦文四妹许羡苏所说一段话:“龙师父给鲁迅取了个法名——长庚,原是星名,绍兴叫‘黄昏肖’。周作人叫启明,也是星名,叫‘五更肖’,两星永远不相见。”这样的结局,无论是鲁迅,还是周作人,都不曾料及,甚至可以说,是他们所不愿意接受的。
但事情毕竟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那么突然。
查周作人与鲁迅日记,直到“失和”事件发生前夕,他们兄弟的感情都极为融洽。这是1923年1月至7月的有关记载——
1月1日,周氏兄弟共同邀请沈士远、沈尹默、张凤举、徐耀辰、孙伏园吃杂煮汁粉。据沈尹默回忆,五四前后,有一个相当长的时期,每逢元旦,八道湾周宅必定邀请友人宴集,座中大部分是北大同人,谈话范围极其广泛,有时也不免臧否当代人物……
1月17日,《晨报副镌》同时发表周作人《爱罗先珂君的失明》与鲁迅《看了魏建功君的〈不敢盲从〉以后的几句声明》。
1月20日,周作人与爱罗先珂共同宴请日本友人今村、井上、丸山、清水等,鲁迅也在座。
2月17日,周作人约友人茶话,到者有郁达夫、张凤举、徐耀辰、沈士远、沈兼士、马幼渔、朱遏先等,鲁迅也在座。这是郁达夫与周氏兄弟第一次见面。
3月8日,周作人在《晨报副镌》上发表《绿洲七·儿童剧》,文章忆及童年时代与鲁迅一起在桂花树下自编自演儿童剧的情景。
4月8日,鲁迅、周作人携丰一共游中山公园,章川岛、李小峰亦在。
4月15日,鲁迅、周作人共同出席《北京周报》总编丸山昏迷为16日归国的爱罗先珂与20日离京的藤邻举行的宴会。席间,爱罗先珂、鲁迅、周作人、徐祖正、藤邻等合影。宴会后又共同出席北大学生许钦文、董秋芳等组织的文艺社团春光社集会,鲁迅、周作人均为该社指导。
5月10日,周作人与鲁迅小治肴酒共饮三弟建人,并邀孙伏园。这是周氏三兄弟最后一次欢聚。
5月13日,上午周作人与鲁迅又同赴春光社集会。
>(本章未完,点击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