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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可真滋润啊。
陈晖说:你最近过得好吗?
柳青说:我挺好的啊。
陈晖说:昨天我在西直门地铁口,遇见一个女的,侧面很像你……
柳青说:你大老远的来电话,就为这个?
陈晖说:这还不够吗?不过我得告诉你,也许过几天我就飞落城了。
记者还真不是在开玩笑。在那些电话录音里,有一个是《说法》杂志主编老何来的,他说落城大学最近有一件事值得关注:一对大学生,恋爱中出了点麻烦,女孩子怀孕了。校方认为这是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违反了校规,于是就将他们双双开除了。老何说如果陈晖对这件事感兴趣,应承了采访任务,编辑部就不再联系别人了。这倒是一个机会,陈晖想,可以去看看那位漂亮的女警官,问题是后者不买账怎么办?即便是一个男人勾引女人,也应该是事不过三的。但是刚才电话里一听到女人的声音,陈晖就觉得,男人的那点尊严在这个时候就未必显得重要了。电话挂断,落城的柳青也一样感到心里不是滋味。这个电话是期待中的,但没说几句就这么挂断了,似乎意犹未尽。女人眼前浮现出的还是第一次见到男人的那个样子,戴着棒球帽,牛仔裤,夹克衫,口袋上挂着刚摘下来的墨镜,背着一只很大的包,总是一种行色匆忙的样子.对这个形象,女人说不上什么特殊的感觉来。她愿意欣赏这个形象,却又不能完全接受那个男人。
那时候大家都下班了,柳青还坐在沈蓉的办公室里。一会儿,沈蓉从食堂拿了两份盒饭回来了,陈晖的电话就是她接的。于是这女人进门就问:柳青,刚才那个男的,听口音像是北京的啊。
柳青点点头。
沈蓉又问:是你男朋友?
柳青说不是。她说:我和这个人也就见过两面。
沈蓉突然感叹道:这么远,人家还这么惦着你啊。
柳青说:他爱惦着就惦着吧。
沈蓉说:怪不得,上回肖秘书的事你一点也不感兴趣呢。
柳青说:这哪挨哪啊。
两个女人一边吃饭,一边聊。
柳青问:你怎么现在也在食堂吃盒饭了?
沈蓉说:我懒得回去。以前是儿子在家,现在孩子读大学了,我就不想回去了。一个人烧饭一个人吃,多没意思。
沈蓉的儿子是去年考取一所政法学院的。柳青说:你看,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儿子都上大学了,真的好福气。
沈蓉说:我结婚早呢。我十五岁的时候,父母就都不在了,又带着弟弟,就想早点把自己嫁出去。我结婚时是瞒着年龄的,前夫是个司机,大我很多,那个年代司机很赚钱。说实话,那个人很疼我,对我弟弟也不错,一起过了那么多年,从来就没有动过我一根指头。后来……我提离婚,他也依了,对我说,要是觉得不好,还可以回去。
柳青说:这个人倒真像一个丈夫。
沈蓉的眼泪就流出来了,说:想想也真对不住他,是我的错,我这个人也许就是一个狐狸精投的胎。
柳青想了想,又问:沈蓉,你后悔吗?
沈蓉放下饭盒,说:不,我不后悔,走到这一步了,后悔又能有什么用?就是……这个日子打发起来太难了。柳青,老郁很快就要走了,去省委党校参加高级班学习,这一走就怕是回不来了。
柳青觉得沈蓉所说的〃回不来〃有两层意思。其一,是郁之光会继续高升,直接安排在省里;其二,或许分得久了,沈蓉这头就失去了女人天生希望得到的那种安全感。她说:我想,他总会抽空回来看看你的。
沈蓉慢慢平静下来,又笑了,说:都说女人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我这如狼似虎的年纪,还真是离不开男人的呢。
那天夜里,柳青没有睡好。她先是回想着白天陈晖的那个电话,想自己如果真去北京读研了,这个男人将以什么样的身份和自己接近。她还做了这样的假设,要是和陈晖处得不错,就和他同居,过一种标准的情人生活,若即若离。想想沈蓉那么离不开男人,柳青就觉得自己有点委屈了。这样每天和工作、父母面对的日子她实在已经厌倦了。她必须要改变,去北京就是改变的第一步,然后就地求职,这大概也没什么问题,即使不回公安系统,她自信也能够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和陈晖一起生活应该是有情趣的,格调也不会差。只有一点让她担心,就是陈晖这样的男人见的世面太多,总不能给人充分的信赖。这个问题很原则,也很严重。
到了黎明的时候,柳青陷入了杂乱的梦境之中。她先是梦见和陈晖在一间空房子的地板上Zuo爱。陈晖赤裸的身体对她一点也不陌生,只是觉得地板太硬,睡在上面不舒服。陈晖几乎是带有粗暴地进入到她的身体,可无论他们怎么折腾,就是达不到高潮,她被这个过程弄得很尴尬,就努力抓住男人的肩膀,却怎么也使不上劲。然后一切就都消失了,出现了一片蓝色。然后蓝色又变成了橙黄|色,那是一个洒满阳光的广场。接着她看见了穿着碎花连衣裙的沈蓉,在爬一只很高的梯子。那梯子竖立在广场上,没有任何的支撑,沈蓉悬在中间仿佛是在玩杂技,显得摇摇欲坠,让一旁的她吓坏了。她大喊着〃当心当心〃,然后就带着惊吓醒了过来,看见母亲站在门边说,有电话找她。
电话是李志扬来的。律师说一切都准备好了,打算明天就进山。
柳青懒散地说了声:好吧。
她似乎又有点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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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刑报告(十)
第二天黎明,李志扬开着那辆桑塔纳停到了柳青家的门前。他们要进山去了。那时候,城市还处在朦胧的睡意之中,空气中散发着湿润的甜味。柳青似乎第一次感到,自己生活居住的这个城市是这样的美好。偶尔看见有几个晨练的老人,也能听见在江边学京剧的孩子的吊嗓声。那时她就想,如果社会这么安宁,该是多好!可作为一名刑事警察,几乎每天都要面对那些丑恶的、肮脏的、血腥的东西。她把这个感慨说给了李志扬,律师也一样感慨。他说:警察这个职业很特殊,某种意义上,我是极其不赞成一个女孩子去从事这样的职业的。在西方,刑事警察需要定期去看心理医生的。他们需要一种调剂,更需要一种安慰。
车驶出了市区,向西而去。这条路对柳青来说是太熟悉了,从前面向右拐过去,那就是经常去的刑场。她自然想到了几天前在这里被处决的张华涛。那个过于惨烈的行刑场面已经沉淀到了她记忆的深处,无法将它抹掉。
这时,李志扬把车停下了,然后他下了车,点上了一支烟。柳青也跟着下来,她走到律师边上,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律师先说的是另外的事。
李志扬说:我第一次看枪毙人,是在家乡那个县里。那是1971年的8月底,我11岁,被枪毙的那个人是我们学校的会计,这个人因为母亲得了重病,就挪用了公家两万多块钱。
柳青很惊讶:贪污两万就判死刑?这也太过分了。
李志扬说:那时的两万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何况这个人曾经是在国民党军队里当过教员的,按那时的划分,他是一个历史反革命。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就新账老账一把算了。
律师说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他接着说:枪毙他那一天,县里召开了公判大会。然后把他绑赴刑场执行枪决。在临时物色的刑场边上,早早就围满了等待观看的人。我也在里面,因为个子小,挤不到前面,就和几个同学爬到了一棵树上。刑车来了,我们看见他五花大绑着,还戴着一个大口罩,大概嘴里塞了什么东西吧。那时被执行的犯人临刑前是不允许说话的,担心他们会喊反动口号。他被带到指定的位置,刚跪下来,一个当兵的就对着他的后脑勺开了一枪,枪声非常地沉闷,就像受潮的爆竹。我看见一块东西飞了起来,接着他就倒下了……后来我才知道,飞起来的那块东西是他的右眼球……
柳青感到毛骨悚然,说:这太可怕了,现在执行死刑是不准射击犯人的头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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