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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李志扬说:他被枪毙的当天,他母亲就悬梁自尽了……那真是一个不可理喻的年代,一个疯狂无比的年代。
柳青说:也是一个草菅人命的年代。
律师点了一支烟,然后低声问道:我听说,张华涛给打了七枪?
柳青有点难受,说:是的,可能是弹入点没有找准……
李志扬沉默了一会儿,说:说实话,当时你在边上,是怎样的感受?
柳青说:很复杂的。每次去刑场,我都觉得不是个滋味。那些死囚,当审判他们的时候,罪行可以说是罄竹难书。可是当他们在枪口下跪倒时,我又觉得他们是那样的无助,像只送进屠宰场的牲口……我这个人大概不适合当一名警察吧。
李志扬说:你是一个很好的警察。你所采取的也是一个警察的姿态,这种对同类的同情心很难得……我不喜欢死刑,甚至可以坦率地说,我是一个死刑的废除论者。
柳青感到很震惊。这样的话对于她来说,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她说:可是,在中国,如果没有死刑的威慑,那么恶性的犯罪肯定是不能遏制的啊!
李志扬说:处死一个人就能起到震慑作用吗?即使是有,是否就意味着它是正当的呢?人的生命是神圣的,不应当被剥夺,无论是以怎样的名义。
柳青说:我想得很简单,如果有人剥夺了别人的生命,那么法律就应该剥夺他的生命,我觉得这很公平。
李志扬说:是啊,连上帝都曾经这么说过。那么,对于偷盗者是否要砍断他的手,对于强Jian犯是否还要恢复宫刑呢?
柳青一时语塞,她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李志扬说:你这还是一种以血还血的等害报应观念。或者说,这是一种刑罚的功利思想,却不是刑罚的本质。刑罚作为手段,目的是要引起罪人的忏悔……
柳青说:这恐怕太难了,也过于理想化了。你这样说,想过那些被害者家属的心情吗?法律可以不讲感情,但却不能不考虑到大众的情绪。
李志扬说:杀掉一个人是否就使某些人得到安慰了呢?如果一个社会全都充满着仇恨,那么这个社会可爱吗?
柳青再次沉默了,她在思考律师的话。
李志扬说:好了,我们不讨论这个。这是一个学术问题,我们今天是出来玩的。不久,他们进入到了凤鸣山脉的腹地。腊月里的乡村,到处弥漫着过年的气象。农民们辛勤耕耘了一年,只有到了年关,才显露出那种庄稼人特有的幸福感。他们忙着杀猪宰羊,忙着添置新衣,忙着盖房子娶媳妇,那种辞旧迎新的气氛热烈而隆重。
柳青说:这几年,农民确实比以前富裕了。
李志扬说:其实中国最困难的还是农民。他们的负担很重,我做过调查,这地方的一个农民每年上缴的各项费用超过了六百元,而他们的实际收入还不足两千元。
柳青说:也就是说,摊派给他们的费用超过了三分之一。
李志扬说:是啊,这不合理。我给市政府写过信,也给省里写过信,结果石沉大海。
柳青说:这个国家太大了,问题也就堆积成山了。
临近中午的时分,他们到达了一个叫〃桥头〃的村子,当年李志扬就在这里当知青的。这是一个不大的村子,大约只有几十户人家。进村的路上有一座单孔的石桥,看上去很有年头了。1975年高中毕业的李志扬来这里插队时,才十六岁。先后住了三年,算起来,他离开这个地方恰好也是十六年了。离开以后只要有空闲,李志扬都会在春节前后到桥头村来看看。
他们把车停在村口一个老乡家门前,那家房东一见,就说:哟,是小李子来了!这个称呼在柳青听起来特别亲切。从气氛里她能感觉到,李志扬在这里的人缘很好。他们随老乡进屋了,那个老乡的老伴一个劲地盯着柳青看,后者就知道对方把她当成什么人了。柳青还没有解释,李志扬倒是先开了口,他这个时候反倒显得大大咧咧,他说:二婶,你别琢磨了,这是我的一位朋友,叫柳青。我可没有这样的好福气,能娶这样的媳妇。
这一说,柳青的脸倒红了。
李志扬低声对她说:柳青,你别见怪,乡下人就这么好奇,也就想多看你几眼而已。
柳青笑着说:没事,人生来就是让人看的。
李志扬说:你可别说你是警察啊。
柳青说:为什么?
李志扬说:这会让他们晕倒的。你哪像一个警察啊!
村子里的人听说小李子这回带着一个漂亮的姑娘来了,就一个劲地往这边拥。李志扬把随身带来的糖果分给孩子们,然后便开始给他们照相。有几个年轻的姑娘还拉着柳青一块照,她就大方地站到了她们中间。那时候她就觉得特别开心,她还想,假如自己真的成了李志扬的对象,也许会有另外一种情调的。
在老乡家吃完午饭,时间就已经到了下午。他们还得去玉秀山。
李志扬对柳青说:看来咱们得在山里住一宿了。
柳青说:好啊。如果不是因为工作,我真希望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呢。这里的景色真的很美。
李志扬说:咱们来晚了。要是秋天来,满山都是红叶,那才叫美呢。走,先把住的地方安顿好。
于是,他们去了村子南边山坡上的一座学校。那是一个完全小学,还附设了三个初中班。不过学校已经放寒假了,看不见什么人。李志扬把车开到操场上,同时按了几声喇叭。那个看门的老头也不过来。李志扬说,那老头是个哑巴。他们走下车,不一会儿,就见一个矮个略胖的看上去有几分腼腆的青年男子向这边跑来。李志扬介绍说,他叫安小文,是这个学校惟一的从落城师范专科出来的师资。当年李志扬在桥头插队时,这个安小文还是一个毛头小男孩,是李志扬帮助他补习完小学课程的。
安小文喊李志扬叫〃李哥〃。然后就看着柳青,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好。
柳青大方地伸出手:你好,我叫柳青,在市公安局工作。
安小文迟疑地问:你是警察?
李志扬说:柳青是我的朋友,她是落城刑警支队的工程师,你就叫她柳工好了。我们打算在这里住一宿,你好安排吗?
安小文说:学校里有一间客房,刚粉刷过,很干净的。
李志扬说:那就可以了。客房给柳工,我去你那里捣腿,行吗?
安小文说:我反正就一个人,没有什么不行的。
李志扬说:我倒是希望你说不行。小文,你比我小六岁,今年也该是小三十的人了吧?
安小文说:过了年就是三十了。
李志扬说:那也该成个家了。
安小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想在这里成家。
李志扬说:这里山清水秀的,有什么不好?
安小文说: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李志扬被这句话给堵住了。
柳青在他们身后笑了起来,说:李志扬,你怎么不说话了?
李志扬也笑着回答:我有权保持沉默。
三个人就这样说笑着去了安小文的宿舍。那是夹在教室中间的一间简陋的平房,布置得却很有趣。墙的一侧挂着巨幅的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另一侧贴着几张以女性为主体的电影海报,其中有美国的莎朗?斯通和香港的张曼玉,还有一张未完成的肖像素描,只画着一个女人的轮廓,却没有五官。
柳青问安小文:安老师,这是写生还是临摹?
安小文腼腆地说:都不是,我瞎画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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