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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问,陈晖倒有些不好意思。他就把自己接到吴长春的来信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最后,他把话题落在了这样一句话上:我想知道,当初为什么不判这个吴长春死刑而判死缓呢?依照他的罪行--倘若真的能够证明他有罪的话,是足够枪毙的。
潘佐祥浅淡地笑了笑,说:你很会提问题啊。你问得确实也很好。按照现行的刑法,吴长春一案处以极刑是不在话下的。任何一级法院都会做出这种判决。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坚持判他死缓呢?问题的关键还是证据不足……
陈晖说:那不还是照样给判了吗?
潘佐祥说:证据不足不等于没有证据。这是我们内部掌握的,在法庭上,我们当然还是必须要说〃证据确凿〃啊!
说着,两人就笑了起来。
潘佐祥继续说:在吴案上,有几个至关重要的证据,是难以否认的。
陈晖说:就是吴长春身上所溅的死者血液与他具备作案时间?还有他父亲的那个所谓的〃口供〃?
潘佐祥说:陈记者,看得出你是有备而来啊。你说的几条,特别是第一条,谁也无法推翻。我们咨询了很多刑侦专家,结论全是一致。那种带有明显喷溅状的血,只能在死者被害的半个小时内才有可能形成。这个推翻不了。那我们该怎么办?所以,最后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把此案了结了。
陈晖说:是为了平息舆论?
潘佐祥说:也可以这么说吧。案子拖久了,司法机关就很被动。再说,方方面面也有压力的。
说到这里,卸任的法官站起来走了几步,接着说:在我四十年司法经历中,经我手被处以极刑的犯人不说有一百,也至少有八九十吧。那些犯人,我一看他们在堂上的表情,就深信他们有罪,罪不该赦。但是吴长春一案不一样,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他在法庭上的表情,他面对着我,身体虽然十分虚弱,但他的目光流露着一种穿透力,那是……很无辜的,也很无助的,但有着坚定与自信。这样的表情是装不出来的,是本能的流露。
说到这里,潘佐祥喝了口茶,说:所以,在最后定案时,我是全力支持将他判为死缓的。我记得我是这样说的--我们一定要留有余地,人头不是韭菜,掉了是长不出来的。万一以后有了新的证据出现,人还在,那么我们就不会那么被动了。
陈晖说:也就是说,作为办案人,你们也一样担心?
潘佐祥说:当然是,不瞒你说,我退休后的这几年,还时常想到这个案子。我还给落城的老柳去过电话,打听着这个案子在侦查上有没有新的进展。最高法院曾经发回重审了一次,最后还是因为没有新的证据补充,维持了原判。
陈晖感叹道:潘先生,吴长春在牢狱里已经待过十三年了,他每年写的申诉如果摞起来,比他的个子还高。如果这个人是冤枉的,那么他的这一生也就完全给毁了。
潘佐祥说:是啊,这大概就是我经常说的那种人生的无奈了。从退休法官家出来的路上,陈晖感到很兴奋。他想到了柳立中,当初的办案人和审判者,都一样对这个案子存有疑虑,这给了他信心。他连夜赶回了落城,想抓紧时间去监狱和吴长春见面。那时已经是夜间十点以后了,落城的街道上人影稀疏,也看不见多少车辆经过。连续几天的奔波,让记者感到紧张,也感到充实。他想明天就去监狱见一见那个吴长春,看看那个人是在什么样的信念下在狱中熬了十三年……
陈晖刚刚把车停好,走进宾馆大堂,就看见李志扬和柳青向他迎来了。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敦厚的中年男子,李志扬介绍说,这是刘云的哥哥刘斌。陈晖愣了一下,他一时想不起刘云是谁。柳青就说:陈晖,你动静可不小啊,这几天总听人说北京来了个记者,来落城查从前吴长春的案子。你看,从晚饭后到现在,我们就陪刘斌在这里等候你。
陈晖想起来了,这个刘斌正是死者刘云的哥哥。他主动和刘斌来握手,后者却有点局促,说:陈记者,你这次是来替吴长春翻案的吗?
陈晖对这句硬邦邦的话并不反感,说:刘斌,我想问一句,你难道不希望这个案子是个错案、冤案吗?
刘斌的表情显得异常复杂。他沉默着,但冷冷地看着记者。
李志扬说:咱们坐下谈吧。
于是几个人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柳青让吧台的服务生重新沏了一壶茶,陈晖说:再给我来一块面包汉堡什么的,我肚子还空着呢。
柳青说:那我给你出去买点热的吧,把车钥匙给我。
陈晖就把车钥匙递过去了。看着女人轻捷的身影,记者觉到一种幸福的感觉。在喝了口茶之后,陈晖直截了当地问:刘斌,你真的以为吴长春就是杀害你妹妹的凶手吗?
刘斌看了看陈晖,说:开始的时候我不这么认为,不相信吴长春会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后来,案子破了,我就不得不相信那是个畜生了。
陈晖说:那么事情过去了十三年,你又是怎么认为的呢?
刘斌说:我相信法律……
陈晖说:法律也有疏忽的时候。
刘斌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说:记者先生,你好像一来就站在吴长春那一边啊!你是想为他申冤吗?
陈晖说:要说申冤,其中最大的冤,应该是你妹妹刘云……但是如果吴长春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至今还在逍遥法外,你觉得能安慰刘云的亡灵吗?
李志扬插话道:陈记者这回来落城,就是想把事实的真相弄清楚。
刘斌说:法律不是早就弄清楚了吗?
陈晖说:那么我问你,既然你认为法律已经把这个案子弄清楚了,那么你这么多年为什么也一直在上告呢?
刘斌说:杀人偿命,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我们觉得法院判得太轻了……两条人命啊!
陈晖说:可是你想过没有,这个吴长春和你们一样,是既无钱又无权,法院怎么就会那么轻饶了他呢?说明这个案子内部还有不甚明了的地方。你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刘斌不响了。
陈晖说:吴长春在牢里给我写了信,他不是表示忏悔,是在喊冤。我是觉得这里面有问题才来落城的。你今天就是不来,我也会上门去找你谈的。我觉得,作为刘云的哥哥,你这些年的申诉,也不仅仅是要吴长春来偿命吧?你也是想把事情真相弄清楚的。
刘斌说:我真的不情愿相信是他下的手……
李志扬这时递给了刘斌一支香烟,说:刘斌,当初可是你把妹妹介绍给吴长春的。如果你不是欣赏吴长春的话,你会这样做吗?
刘斌说:人是会改变的……我没想到由于我的过失,让妹妹……
陈晖说:你并没有过失。你只是过分相信了法律。
刘斌说:我不相信法律,你让我相信什么?相信他吴长春吗?
陈晖说:相信你自己的判断……当然,我知道我这么说你很不舒服,请原谅。
陈晖本来还想说,即使这个吴长春真的被执行了死刑,也不会换得你妹妹刘云的重生,但考虑到这句话会伤害到刘斌,也就不想再说了。
这时柳青带着一份打了包的饺子来了。于是刘斌就起身告辞,他握着陈晖的手说:陈记者,不管怎么说我也谢谢你。这么远从北京来……其实,我也希望有一天事实像你说的那样,吴长春是无辜的,这样,我这心里也觉得好受一些,妹妹在九泉之下也会不再埋怨我这个做哥哥的了……
李志扬送刘斌出门,柳青问:李志扬,你不会走远吧?
李志扬说:我送刘斌一程,你们先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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