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蛙鼓从夕阳里跳出来
在水塘里惆怅
14。粮食(1)
我牵着羊放牧的时候,忽然现向阳的土坡上草绿了,小河旁柳树也冒出了鹅黄|色的芽。***很快,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梨花开了,桐树花开了,槐花开了,崖头上的迎春花也黄灿灿成一片。我记不清是哪种花先开,只记得村子里外到处都开着花。
春天,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来了。太阳暖暖的,懒懒的,照得人们只想打瞌睡,走路也没有劲儿,肚子总感觉饥饿,整天只想着吃,好像总是吃不饱。
白天越来越长,夜晚越来越短,太阳早早就跑出来了,落山的时候却总是缓缓地不愿下去。
春天,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这个年代的春天,却是村子里人最难过的时候。
我说,春天好看,到处都是花儿,空气中都弥漫着甜丝丝的香味儿。
奶奶说,好看,好闻,顶啥用?不能当饭吃啊!
我不理解,满地的庄稼,为什么就没粮食吃呢?
粮食,大人们每天说的都是粮食,爷爷愁得晚上睡不着,奶奶整天都在叹气。看着爷爷阴沉的脸,一家人吓得都不敢说话。
我怕爷爷是从吃“集体食堂”饭开始的。那时候村里人集中在一个食堂吃饭,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大锅饭”。生产队的铃声一响,每家每户都派代表排队领饭。我跟着姑姑去领饭,返回的路上脚下一滑,一锅饭变成了半锅,爷爷翘起胡子黑了脸,一巴掌把我打倒在地上。这顿饭,爷爷没吃,我也没有吃。爷爷没吃是因为生气,我没吃是因为被惩罚。
吃“大锅饭”的时间不长,很快家家户户的房顶上又冒出了炊烟。据说,是生产队的仓库没有粮食,“食堂化”坚持不下去了。还有人说,是“食堂化”走得太快了,要停一停。总之,再不用我去排队领饭了,我心里暗暗高兴。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村民们锅里的饭越来越稀了,多数人的脸越来越窄了,小孩子手中的白馍变成了黑馍、麸子疙瘩,有的人家甚至出现了断顿、揭不开锅的问题。
没有粮食,人们就去挖野菜,荠菜、麦萍儿、白蒿、苦茴茴、水芹菜、姜干……只要是可以吃的都挖。吃完了野菜,又开始吃树皮、草根、油渣、豆渣,有的人家甚至把包谷壳、包谷芯子砸碎磨成粉末蒸熟来吃。这些东西很难咽下去,拉出来的时候更艰难。
我的父母在县城工作,每月多少都会寄些钱来,就这样日子也非常艰难。爷爷隔三差五往城里跑,买豆渣、油渣和白菜、萝卜、土豆、红苕,有时也买回些包谷面糕来。奶奶再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进行综合加工,然后分给大家吃。日子虽说艰难,但还过得去。
那时候,我最喜欢的是榆树和槐树,它们的花是最好吃的,特别是槐花,开得满村子都是香味儿,采下来不用加工就可以直接吃,只是时间不长就会被人们采光,甚至树上的叶子也没有了,全都装进人们的肚肠里。
那时候,我最怕的是割草、挖菜,因为山坡上、小河边的地塄坎上都光秃秃的,找一寸高的绿色都难。就这样,妇女、孩子每天还会提着篮子漫坡驾岭地跑,去寻找给人和动物充饥的植物。
吃了没有
村子里的人至今还保留着这样的问候,两人一碰面,先问一句:“吃了没有?”不了解的人总以为这里的人好吃,无论什么时候,也不管在什么样的场合,见面总是先问吃。
其实,这种问候是从过去流传下来的。那年月,如果每天每顿能够吃上饭、吃饱饭,一年四季不断粮,那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而有没有吃饭,自然也就成了人们最关心的问题。
那时候,就是在西安市的大街上,是绝对看不到行人吃东西的,因为,随时都会有人从你手中抢走食物。我的祖父曾在西安火车站看到这样一幕:有一个妇女买了只烧饼,还没放进自己的口中就被一中年男子抢了去。那妇女一边叫
喊一边拼命追赶,中年男子见逃脱不了,就往烧饼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扔掉了。妇女大骂那男人缺德,并诅咒其不得
15。粮食(2)
好死。妇女骂着走了,中年男子却从地上捡起脏烧饼,用衣袖擦了擦,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离我们家不远有一户人家,母亲生了孩子后一直没有奶水,每天都用一只小铁勺煮黑面糊糊给孩子喂。孩子早产,体质很弱,黑面糊糊无法满足孩子的需求,结果不到一岁就夭折了。母亲非常伤心,每天都坐在自家的后院里哭上一阵儿,逢人就说她的猫娃,说她的猫娃连拌汤都喝不饱,生生地饿死了。我们那一带的人把面糊糊叫拌汤,把大米稀饭、小米稀饭都叫米汤。这女人的神很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多少年后还整天絮絮叨叨的。夭折的孩子叫猫娃,长得也像只小猫。可怜的小生命,不要说羊奶牛奶,要是有白面喂养,也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一天,我和祖父拉着自家生产的大米到城里换包谷面,天还没有亮就出了,到纺织城时工人才上班。那时浐河两岸生产一种叫桂花球的水稻,产量不高,吃起来很香。每年青黄不接时,祖父都要把这金贵的桂花球从柜子里拿出来,收拾干净后拉到西安换包谷面或者高粱米。走在半路上,祖父告诉我,说这次去是要锻炼我,于是一遍遍教我吆喝“大米换包谷面了——”我说这一次就让我学习一下,下次再正式进行。祖父胡子一翘生了气,骂我没出息,断定我这辈子讨饭也讨不下一碗热的。当时我说什么也不能理解祖父的良苦用心,就是不吆喝。我心想,拿大米换包谷面就已经够窝囊了,还吆喝?太丢人!祖父很生气,不再理我,自己扯着喉咙去吆喝。午饭后不长时间,我们的大米就换完了。祖父很高兴,说:“走,咱到‘一间楼’吃羊肉泡馍去!”“一间楼”是纺织城一带有名的饭馆,羊肉泡馍做得和“老孙家”不差上下。祖父给我买好饭后就走了,我问他干什么去,他说有事。当时我已经饿极了,看到这碗从来没有吃过的羊肉泡馍,什么都顾不上想了。吃罢饭,到处找祖父,就是不见人,找了几圈,结果在我们拉的架子车后面找到他老人家。他一手拿着只麸子疙瘩子,一手就着碗白开水艰难地往下咽,想起刚才那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
多少年过去了,这一幕一直刀刻似的留在我的脑海里。后来读著名作家路遥的小说《人生》,当读到主人公高加林进城卖馍一章时,我的眼泪止不住就流出来了,我想起了当年的换大米。我佩服路遥的才华,相信生活中的路遥一定有过这样的经历,后来读他《在困难的日子里》得到了验证,也许就是这些苦难的经历才成就了这位大作家。
竹娃死了
上午,我从家里出来,是要上坡去挖野菜,走到沟口的时候忽然听见乌鸦“哇——”地叫了一声,再听就是女人的哭声。我心里很害怕,但却循着哭声走了去,现三角地的坡坡下又多了一座坟茔,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正坐在坟堆旁啼哭,哭声不大,但很凄惨。
啼哭的是好好的妈妈。
好好妈生了5个孩子,两个已经死掉了,竹娃是最小的,有一岁左右,瘦弱得像只病猫。生了竹娃的好好妈一直没有奶水喂孩子,饿得竹娃整天整夜地哭,那哭声也很像是猫叫。每次我从他们家门口过都头皮紧。
好好的弟弟叫来来,和我年龄相差不多,我经常到他们家玩。好好妈比较瘦弱,眼睛很大,牙齿长得很长,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精神,说话总是有气无力的。可是,她很爱孩子,也喜欢问我们家的事,我到他们家时,她总要问我吃了没有;回家的时候,她总要叮咛我走慢些,下坡的时候不要跑,小心摔倒。
有一次,我到好好家,好好和来来都不在,我正要离开,好好妈要我帮她抱一抱竹娃,她知道我会抱孩子,还知道我喜欢抱孩子。这一天,我认真看了竹娃,现竹娃是双眼皮,还有一对儿小酒窝,笑起来很可爱。可是,竹娃太瘦了,头太大了,浑身都是皮包骨头,好像她的小身子支不住她的头,头总向一边歪。
16。粮食(3)
从那以后,我还抱过几次竹娃,一直到竹娃病了。***
想到这些,我很想走到好好妈跟前,劝劝她,但是没有,因为我的脚步迈不动。还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我猜,好好妈早已经看见我了,因为她的哭声没有刚才大了。
好好妈不哭了,她手搭凉棚望太阳,眼睛眯着,嘴张得很大,显得她的牙更长。太阳的颜色不怎么红,她的脸色更显得白了。
好好妈忽然回过头,问我:“你揪菜呀?”
村子人把挖菜叫揪菜。
我慌忙说:“哦。”
她说:“竹娃没了。”
我说:“哦。”
她说:“饿死了,生生地饿死了。”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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