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人物解密:周作人传 第 4 部分阅读(第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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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余年矣,时出披阅,有自己鞭尸之痛。……洪杨之事,今世艳称,不知其惨痛乃如此……惟此记所书殆可与《扬州十日记》竞爽,思之尤可畏惧,此意正亦不忍言也。”周作人:《书房一角·看书偶记·〈思痛记〉》,收《知堂书话》下册,第737页。周作人将《思痛记》与《扬州十日记》并论,在他看来,异族侵略者的杀戮与本国“暴民”的破坏是同样令人发指与不能忍受的。这里固然包含了对中国国民性某些弱点(比如残忍性、狂热性、向弱者发泄愤火)的深刻观察与把握,同时也表示着对于人民自发反抗力量的本能的疑惧。这是来自“十字街头”的周作人却始终与“十字街头”若即若离、最终走到对立面的最根本的原因。这种疑惧感将终生追随着周作人。
在社会发生动乱的同时,周作人的故家也一天天地显出败落相。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周作人的感情又受到一次巨大的冲击:全家最钟爱的四弟突然逝世。周作人在全家排行第二,上有长兄樟寿(树人),下有三弟松寿(建人)与四弟椿寿。周作人与鲁迅、建人相差均三四岁,三人朝夕共处,可谓“兄弟怡怡”,而与鲁迅似更为相知。四弟椿寿出世时,周作人已九岁。据周作人后来为这位四弟所作“小传”,椿寿在兄弟四人中才华最为出众:“生而灵警,见生人不啼,甲午之春(注:时弟二岁),即能言语,性孝友奇杰。三四岁教之唐诗,上口成诵,能属对,皆出人意表。又能搦管作字,奇劲非常,人见之皆以为宿学者所书也。以是人咸以大器期之。”周作人辛丑日记抄录《逍遥处士小传》,收《周作人日记》(影印本)上册,第301页。这里所述也许含有若干夸大的成分,但包括周作人在内的全家对四弟分外宠爱并寄以厚望,则是事实。椿寿长得方头大耳,十分结实,却不想戊戌之冬,偶患风寒,即气喘不止,卧床三日而遽逝,年仅六岁。这突然而至的死亡,把全家人都惊呆了。不知所措之间,周作人在当天日记中,仅写了“四弟以患喘逝,时方辰时,抚摩大哭,悲感不胜”寥寥几字。第二天下葬时,周作人木立在寒风中,看着庆叔用砖砌好了四弟的坟,坟前立着碑,碑上写着“亡弟荫轩处士之墓兄樟寿立”。不远处,是一岁即殇的三妹的小坟,碑上刻着父亲伯宜公亲笔写的“亡女端姑之墓”几个字。坟葬在南门外龟山,龟山临河那一边有一个废庙,里面安放着祖母孙氏和父亲的灵柩。这是周作人第一次面对死亡(在此之前,父亲的死并没有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一个年轻的、充满希望的生命,就这样随随便便地被夺去了,这印象是惨痛、酷烈的。从四弟墓地归来,周作人长久地沉默不语。母亲思念四弟心切,叫周作人请人来画了四弟的遗像,挂在房间里——至今仍挂在北京西三条母亲卧室的墙上。周作人仍然沉默不语,以至于连日来日记上仅有“忘录”二字。近二十天后,才勉力写出了几句悼诗——
变革时代的最初选择(3)
……世人纵有回天力,难使弟兄无离别。发冲冠,泪沾臆,欲问昊天天不语。(《有感》)
闻君手有回生术,手足断时可能续?闻君橐有起死丹,兄弟无者可复还?(《读〈华佗传〉有感》)《周作人日记》(影印本)上册,第15页。
空庭寂寞伴青灯,倍觉凄其感不胜。犹忆当年丹桂下,凭栏听唱一颗星。(《冬夜有感》)
不愿来生再为人,免受人间离别苦。……形尚在目前,人竟归何处?……(《长短句》)《周作人日记》(影印本)上册,第25页。
这可以说是周作人最早的创作。但却很难相信是出于周作人笔下:竟用了如许夸张的词句,而且不加节制地表现了一种过于急切、悲愤的情感。正像他自己在日记里的自我评价所说:“戊戌之冬,四弟患喘以逝,满腹牢骚,无处发泄,故冬以至春迄皆悲感,即所作俚词亦甚凄,□哀飒,间有过激之语”,“句庸而感深”。诗的意境与词句都是陈陈相因,摆脱不了传统的框架,并无创造性,但感情却热烈、真挚,当然也是夸张了的。
幼弟的早夭,为什么竟引起周作人如此强烈的反应?实际上,周作人也是在借酒浇愁,这仅是他情感的一个喷发口。
请读己亥(1899年)十月三十日这段日记:“转瞬仲冬,学术无进,而马齿将增,不觉恧然。又因大哥在宁,四弟长别,则又不觉黯然。而不知回肠几折矣。”同上,第84~85页。这是时代的动荡,家庭的变迁,个人前途的渺茫,引起的一种惆怅。再加上进入青春期以后所特有的莫名的焦躁与感伤,使周作人的精神生活、感情世界,第一次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周作人面临选择——艰难的人生选择。
路该怎么走呢?
首先的选择,也是最容易的:走传统为知识分子安排好的老路——应试仕途。
周作人对这条路曾寄予很大希望。他写过一首诗:“飘飘两腋觉风生,搔首看时识是君。满腹经纶皆在握,遍身锦绣尽成文。上天定有冲天翮,下世还为救世臣。自叹无能不如汝,羡君平步上青云。”周作人:《题〈天官风筝〉》,录己亥三月十五日日记,收《周作人日记》(影印本)上册,第35~36页。他还做过一个梦:“黎明梦一家匾上题‘花甲登科’四字。”《周作人日记》(影印本)上册,第112页。对于“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平步上青云的仕途竟至如此神往,这表现了周作人与知识分子传统割不断的联系,也显示了他内心深处的平庸——这平庸将害他一生。
于是,周作人几乎是以一种虔诚的心情去应试——这是清王朝以八股取士的最后一次考试。
这是交织着胜利与失败、希望与绝望的令人哭笑不得的记录:戊戌年(1898年)十二月,己亥年(1899年)十一月,庚子年(1900年)十二月连续三年,经过反复的考试,周作人终于落榜。周氏族人中仅义房仲翔考取了第四十名即末名秀才。
也许因为是最后一次,赴考的情景在周作人心中一直留有十分鲜明的印象,到晚年也不曾忘记——
……正是大寒的时节,考试的前一天在半夜里起床……将考篮托付给同去的工人,自己只提着一盏考灯,是四方的玻璃灯,中间点着一支洋蜡烛;周身是一副“考相公”装束,棉袍棉马褂棉鞋,头上披着“风兜”……
(到了考场),叫人代去点名接了卷子回来,一面安排考具。……不久便封门了,是时天色也已是鱼肚白,快要天亮了,题目也就发下,这是写了贴在一块板上,由人扶擎着走的。题目有了便要开始作文,于是场中一时便静了下来,但闻咿唔之声随之而起;不过这与前回的很有不同,以前的喧嚣是热闹,现在则有点凄凉之感罢了……
冬天日短,快近冬至了,下午的太阳特别跑得快,一会儿看着就要下山去了。这时候就显得特别紧张,咿唔之声也格外凄楚。在暮色苍然之中,点点灯火逐渐增加,望过去真如许多鬼火,连成一片;在这半明不灭的火光里,透出呻吟似的声音来,的确要疑非人境。……等到真正放班了,才算了结,自放头班以至溜四班,场内的人悉数出去了……周作人:《知堂回想录·二一,县考的杂碎,二二,县考的杂碎(续)》,第54~56页。
读书求官的仕途也就埋葬在这阴暗的记忆里了。
那么,回到家里,固守家业,行不行呢?
周作人日记中又出现了如下记载——
戊戌(1898年)十一月三十日:“小雨。往城收租。午晴。六和庄午飧,收谷二十五袋,托荇舫叔收劳家封三户,谷八袋。”③《周作人日记》(影印本)上册,第17~18页。
己亥(1899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阴。黎明早餐,同仲翔叔下舟,至诸家湾收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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