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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整体,构成了一种特殊的文化:它内在的纯净、自然、风趣、清澈、透明、柔和,以及它外在的青、白颜色,汩汩水声,都滋润着周作人的心田,影响着他的气质与文风。吸引周作人的,还有水的哲学。周作人不止一次地说过,“鄙人是中国东南水乡的人民,对水很有情分,可是也十分知道水的利害。《小河》的题材即由此而出。古人云,民犹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法国路易十六云,朕死之后有洪水来”。周作人:《知堂回想录·一三一,小河与新村(中)》,第380页。周作人把这称之为“古老的忧虑”。谈到过江的危险时,周作人又说:“这在我们水乡的居民,这算得什么事呢,实在是,也哪里顾得这许多呢?身边四面都是河港,出门一步都是用船,一层薄板底下,便是没有空气的水。我们暂时称强便只在水上的一刻,而一生中却是时时刻刻都可以落到水中去,若要怕它,岂不是没有功夫做别的事情了吗?”④周作人:《知堂回想录·二八,西兴渡江》,第74页。这时时刻刻都可以落到水中去的忧虑,也可以说是现代的忧虑吧!而由这忧虑激发起来的奋斗力量,也是属于水的:周作人要我们“从积极方面去想”,去看看“那些渡船上的‘老大’”,他们不“都是饱经风险过来的”吗?④“周作人的哲学、气质、文风与水的关系”,这是一篇大文章。周作人即将与少年时代告别时,所度过的这一段水乡生活,就是这篇文章的一个开头。
在走向大千世界之前,周作人对于故乡的最后一瞥中,永远铭刻在心上的,还有禹陵的形象。查周作人日记,庚子年(1900年)二月(阴历)与辛丑年(1901年)二月(阴历),周作人曾有几次禹陵之游——
庚子二月十三日日记:“晴。上午余与咸孙、荷孙兄往稽山门乘船,每人五文,乘至禹王庙下。游禹||穴,颇热闹。至窆石亭,风甚大,走石飞沙,凛然其不可留。亭上一碑折断,头亦为碑压断矣。时方修庙,砖石如雨,头颅几为敲破。又至天南第一镇,游人极少,啜茶一瓯而返回。至禹陵……少顷,至宋小梅处测字(系一老妪,年七十余,颇准,字亦颇佳,亦一奇人也),下午又趁船回城,至稽山门上岸。……(禹陵外殿从右转入门,里许有一亭,中一碑上书‘大禹陵’三字,又有一亭一碑,书‘古斋台’三字,未知何义也。南镇有一碑,书‘秀带岩壑’四字,系乾隆御笔也)”《周作人日记》(影印本)上册,第116~117页。
辛丑二月初五日记:“……晨同伟和出嵇山门,行至禹王庙,少憩,又至天南第一镇,即由径上山。山甚高,岭如螺旋,约四五千级。将至顶,有两石并立,下剩||穴可容一人出入。至顶有庙,则炉峰之观音殿也。少顷下山,至南镇少坐,即至禹庙,观岣嵝碑。又至两庑,观各朝告祭碑。由小门入,上百步阶瞻禹像,高可一丈,宇甚高,鸣其上,吱吱不歇。即出,又由外殿之右门入,见有一亭,刻‘大禹陵’三字,左侧蓬蒿间有一碣,刻‘禹||穴’二字,系康熙中会稽昝林所书也。又有一院立碣,书‘斋台’二字,未知何义。又登窆石亭,石上犹有皇庆元年题字,名字则漫漶,不可考矣。亭畔有二碑,下有负之游竣。又至外殿观纯庙御碑。……又至禹||穴各处一游……下午回家。”同上,第203~204页。
周作人说过,“古圣先王中我只佩服一个大禹,其次是越大夫范蠡”。他认为《论语》中“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庄子》“禹大圣也……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屐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都足以“写出一个大政治家,儒而近墨的伟大人物”。周作人:《药味集·禹迹寺》,收《周作人散文精编》上册,浙江文艺出版社1994年10月第1版,第123、125页。实际上,在周作人的心目中,禹是集中了吴越地方文化以至整个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粹的。因此,对于周作人思乡的蛊惑中,除了故乡的水、故乡的吃食(例如夜糖之类)之外,故乡的名胜中首先就是与禹有关的遗迹。耐人寻味的是,周作人以后每忆及禹陵,总要想起“殿上多蝙蝠,昼夜鸣叫不息,或曰亦栖于禹像耳中,不知其审”。周?作人:《儿童杂事诗·丙之十一,玩具二·小注》,收《知堂杂诗抄》,第77页。参看《看云集·关于蝙蝠》《药味集·禹迹寺》。也许周作人是像日本俳句所说,“带了什么败残之憾或历史的悲愁那种情调”,去看“蝙蝠在暮色中飞翔”,自然浮起了“别种的意趣”吧。周作人:《看云集·关于蝙蝠》,第49页。
变革时代的最初选择(6)
尽管由于或多或少地有了某种历史的悲愁感,故乡的山水平添了别一种色彩,但是,对于年仅十六七岁的周作人,尚未探寻过的未知世界毕竟是更有诱惑力的。周作人即使要回到大自然中来,也得要在他在现实生活中碰得头破血流以后。
而眼前的现实——日趋败落的大家庭生活,却越来越不堪忍受了。特别是当祖父异想天开,要让周作人每天早晨到菜场买菜,在全部着短衣的人群中,一人穿着白色夏布长衫,带着几个装菜的菜篮,挤在鱼摊菜担之间,周作人更感到受着无形的虐待,再加上大家族中无休止的谗言与内争,又产生了无以摆脱的窒息之感。周作人终于在辛丑(1901年)四月十九日的日记里写道:“连日郁郁不快,故日记亦多挂漏,未知何时得乘长风破万里浪作海外游也!毛锥误我行,当投笔执戈,从事域外,安得郁郁居此,与草木同朽哉?”《周作人日记》(影印本)上册,第231~232页。周作人显然直观地感觉到,整个封建社会(包括封建家族制度)已经走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从而发出了绝不与草木同朽的觉醒的呼声。这标志着,封建大家族最优秀的子弟终于实现了由浪子向逆子的转变,从而在其内部出现了埋葬封建家族制度的新生力量。
周作人“从事域外”、“作海外游”的眼光也是全新的。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在对现实感到失望时,总是把目光转向过去:或三皇五帝时代或历史上的盛世,希望在封建体系内部的调整中找到出路。而19世纪末、20世纪以来,中国被迫打开大门,面对与中国传统异质的西方体系,中国知识分子就有了新的选择。周作人是幸运的,有大哥在前面为他开路。1900—1901年间,兄弟俩曾有诗唱和,互相鼓励。1900年3月,周作人收到鲁迅自南京寄来《别诸弟三首》,其三曰:“从来一别又经年,万里长风送客船。我有一言应记取,文章得失不由天。”周作人读后大受鼓舞,不能成寐。次年正月,鲁迅寒假结束由绍兴返回南京,周作人“送大哥至舟,执手言别,心中黯然”,夜作《送戛剑生往白(步别诸弟三首原韵)》,其三曰:“家食于今又一年,羡人破浪泛楼船。自惭鱼鹿终无就,欲拟灵均问昊天。”《周作人日记》(影印本)上册,第199页。鲁迅收到此诗,每欲“把笔,辄黯然而止”,最后终成《别诸弟》又三章,其三曰:“春风容易送韶年,一棹烟波夜驶船。何事脊令偏傲我,时随帆顶过长天。”⑤同上,第212、248页。在诗信往来中,周氏兄弟互相理解、支持,一再表达共同的心愿与意志:是船,总要乘风破浪;是鹰,定会冲掠长天!1901年7月12日,周作人收到鲁迅的南京来信,“说已禀叔祖,叔祖,即周庆蕃,字椒生,时为江南水师学堂国文教习兼管轮堂监督。使予往宁充(水师学堂)额外生,并嘱予八月中同封燮臣出去。又叔祖致大父函,亦说此事,并云已为予改名作人。”据周作人在《知堂回想录·五三,我的笔名》中解释:“我既然决定进水师学堂,监督公用了‘周王寿考,遐不作人’的典故,给我更名”,故曰“作人”。周作人终于获得机会,将要冲出牢笼了!
同月二十日,离家前,周作人最后一次来到安桥,并由六一公公陪同至镇塘殿观潮。周作人在当天日记里写道——
少顷,潮头自远而至,势如万马奔腾,澎湃之声骇人耳目;其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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